20 C大理學大樓總共有十一層,是學校內最高的建築物。而空曠的理學大樓頂樓,更是這方圓十里內的制高點。 由於學校位於半山腰上,因此由頂樓往下俯瞰,可以把附近所有的景色盡收眼底。 只不過原本應該美麗的景色,此時卻在我的眼底盡數朦朧了起來。 平時有管制的理學大樓頂樓,應該是不容易進出的……對一般平常的學生來說。但如今我和心雅卻能夠順利地站在這高點,臨著風望著大地,有了一股平時所不曾擁有的感受……是因為期末考後放了假的緣故嗎? 還是…… 想著想著,我陡然從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。不,亂想而已…… 我不能從一堆模糊的影子當中,來找出切合自己心情的任何一種可能。那並不公平。 同時那種通向未知將來的可能……光是用想像的,就會覺得很可怕…… 會很可怕的。 我又習慣性地頭暈起來。真是,沒辦法解決身體的不適、也減輕不了心頭的負荷,我,真正對自己的宿命開始感到無力。雖然我是一直不向它低頭的,但…… 「妳們好。」正胡思亂想間,一個低沈的聲音突然從耳際響起。 猛然一回頭,我發現一個男孩子就站在通向樓頂水塔的鐵梯子邊。看起來很斯文的他,手上還拿了個牛皮紙袋。 心雅也注意到了出現在鐵梯旁的男孩,拉著我大步向他走去。 「我是Endless,心三乙劉毅樺。請問哪位是ver……心辰?」看著站在他面前的我們,男孩先開了口,作了簡單的自我介紹。 我從心雅背後站了出來,用連自己也覺得驚訝的平靜口氣說道:「我就是心辰。企一甲徐心辰。那個,可以請你先告訴我,fore……依雨他,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?」 「抱歉,我覺得先不告訴妳,會比較好。真的很抱歉。關於依雨所託付給我的事,我盡量長話短說。」 Endless直望著我,眼神卻不似我記憶中一般男孩的兇惡粗獷。相反的,給我的感覺彷彿是溫文如水……甚至還帶點深藍的憂鬱。 為什麼?只因為他是依雨的好朋友嗎?我感到一絲不安的氣息。 「這裡。是依雨……他上了大學後,平時最常來的地方。我想妳應該也聽他說過,『自然』與他的關係?」Endless侃侃而談,聲音蒼沈、而帶有磁性。 我點了點頭。依雨的自然論,我可以重複十遍都沒問題。 Endless把眼光飄向遙遠的天際。 「他真的很喜歡自然。雖然常有人說他怪……可是他真的是我看過,最能貼切自然的一個人。」 「誠實,自然,不做作。虛偽之於他就好像好色之於柳下惠一樣,都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。」 「這裡,遠離他所謂的塵囂。他……一個人時常到這裡來,白天臨風玩美景,晚上觀月賞繁星。後面兩句話,是他自己說的。」 「很怪吧?也不知道平時他是怎麼進出這裡的。平常的時候,這裡……有管制吧?他從來都沒向任何人說過他喜歡,或常來這個地方……除了我之外。」 Endless不停地說著,可是並沒有給我滔滔不絕的感覺。 「嗯。然後呢?」 看他停頓了一下子,我望著他,撥了撥頭髮,作了一個請他繼續說下去的手勢。 「然後就是妳了。他覺得妳和他的脈動很像……OK,所以他希望妳也能夠和他一樣,到這裡來,貼近原本屬於自然的脈動。」 「我知道他這樣說十分地怪異,可是他真的就是這樣表示。」 Endless看著我,攤了攤手,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。 「他所託付給我的第一件事,就是請妳也上頂樓來看看。呃,應該說是來感受感受這樣的自然……其實我也不懂。」 我也望向遠方,灰沈沈的天空並不能給我更多自然的感受。如果要硬說有的話,那麼也許就是……某種未知的悲傷吧? 「唉。」我嘆著氣,Endless也嘆著氣。心雅則緊緊抿著嘴唇,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們。 「他就是這麼怪的一個人,連網友也不放過。唉。」沈默了好一會兒,Endless才又開口說了話:「他看過妳寫給他的mail了。那個回信……在這裡面。」順手把一直拿在手上的牛皮紙袋遞給了我。 好沈重的一個袋子。我感到有點奇怪。 為什麼他不直接在站上回信給我呢?還有……一封回信,竟然會這麼重?裡面到底還有些什麼? 「為什麼?」 我拿著牛皮紙袋,楞楞地問了一個沒有主題的問題。因為,有太多的問題要問了。所以我總歸起來,用最簡單的三個字,向Endless表達我心中的疑惑。 不過Endless並沒有再多說什麼。 他只是慢慢地轉過身去,左手握緊了鐵梯。過了許久,他的聲音才又再度響起: 「OK,說到重點了。現在,我可以告訴妳依雨到底發生什麼事了。」 「fore、依雨,他……」 「他過世了。」 21 「他過世了。」 Endless低沈的聲音在無邊的空間中旋盪著。 然後慢慢地擴散。在空中,也在我的心底。 「什麼!?你說什麼?」我不可置信。原本都只是在旁邊靜靜地聽我和Endless對話的心雅,在聽到了這樣衝擊的言語之後,也不禁失聲喊了出來。 「我說,依雨過世了。」Endless很鎮定地再次回答,身子還是背對著我們。 「你……開玩笑的吧?」我仍是不可置信地搖頭說著。心悸的感覺重又出現了。很難過,心裡的負荷越來越沈重… 「開玩笑?我何必開自己好朋友的玩笑?再說,我也沒有必要對原本不認識的妳……開這種莫名其妙的玩笑吧?」Endless的聲音聽起來顯得無限地苦澀。 我覺得搖搖欲墬。內心長時間來的期待在瞬間崩潰瓦解。一旁的心雅趕忙扶住了我,讓我把身子靠在她的身上。 「其實妳不要驚訝,也毋須驚訝。」Endless慢慢轉過身來,望著我,說道:「他,不過是回到了自然之中罷了……」 「他其實不希望妳因為他的關係,而影響到自己的心情。」 「之前,這是他一直強調的事。當然,他也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的。」 「所以……他只希望妳能夠盡快地回復到原本的自己,不再受他的影響。」 「嗯,我今天所說的話,大部分都是轉述自他所說過的話。」 「而百分百的原著作者……已然離我們遠去了。永遠。」 「我……實在是不能為他多作些什麼,在他已離開了人世間的現在。」 「所以,幫他完成這最後的心願,是我目前唯一能作的事情。」Endless斷斷續續地說著,眼睛裡深藍的憂鬱已浮出了眼眶。 「我……他……是什麼時候的事?」聽著這突如其來的消息,我已經有點意識不清了。 「上星期四。期末考時心臟病發,送醫時不治。醫生也慢了一步,回天乏術,於是就這麼走了。」Endless簡單地回答著,語帶悲傷。「先天性心臟病。聽說是遺傳性的,而且是種極罕見的類型。」 「天氣和溫度會影響到病情的穩定與發作。特別是寒冷的冬天,更是致命點。」 「而他,沒能熬過今年這波的特強寒流。就這樣。」 先天性心臟病!? 「夠了……」我揮著手,不想再聽下去了。先天性心臟病……真的夠了。 我驀然滴下淚來。即使是在身體最痛苦的時刻,我也沒有像此刻這樣地感覺傷悲。 一鬆手,牛皮紙袋掉落在地上,激起了少許塵土。心雅看我的情況不對,急忙扶住我,對Endless說道:「劉同學,謝謝你告訴我們這件事。我們會再和你聯絡的。」順手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袋子,再問道:「關於這個……」 「都給她吧。依雨說的。」Endless指著我,繼續說道:「如果還有任何事情想再問我的話,就上真心為你寫mail給我吧。」然後嘆了一口氣,「我想,他的永遠,也許只能靠她來完成了……」 我靠在心雅的肩上,不發一語。因為我……覺得好累。而心雅望著他,也是一句話都沒說。 「他有一篇寫了很久的小說,都還未正式發表過。因為還沒完成。」Endless補充說道:「他曾經鄭而重之地告訴我……他的永遠,就深藏在這篇小說的精神裡面。」 「只可惜,他再也無法完成,和見到他所謂的永遠了。」 「所以,他希望能由心辰同學來接手完成。他也曾經跟我說過,他相信那個能幫他改故事結局的女孩,一定是個外表與心靈都極為出眾的女孩。」 「我也相信他,所言不假。雖然他最後終究沒能見到那個女孩,妳,心辰同學,但是……現在的他,一定是滿足地在天上笑著吧。」 「原稿就在袋子裡面。我的話已全部說完了。接下來,就看心辰同學了。」 「也許我表達的不是很理想,但無論如何……」 「都拜託妳了。」最後留下了一句請求,Endless離開了空曠的頂樓。 灰濛濛的天空,依然雨意盎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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